“减负增效”是时代性的教育要求,正成为推动教育改革纵深发展的原动力。“减负”,即减轻学生学习负担,多以减少作业时间为主要标志。“增效”,即提高学习效果,常以提高学业成绩为重要标准。对于减负,各级教育管理部门提出了严格的要求,采取了多样的措施,但在“作业时间越长,学业成绩越好”的朴素理念面前,却面临着“年年减负年年负,岁岁出招岁岁糟”的窘境[1]。真的是作业时间越长,对提高学业成绩的效果越明显吗?“上海市作业设计与实施现状调研”在实施过程中,利用问卷调查对此问题进行了专项探索。

一、文献综述

作业,俗称家庭作业,指学生利用非教学时间完成的任务。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之间的关系是作业研究的焦点,研究者期望厘清两者关系,为合理确定作业时间提供科学依据。因研究情境不同,研究方法各异,研究结论各有侧重,具体如表1所示。

 

对于表1,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讨论:

第一,多数研究通过问卷调查获取数据,应用相关分析探索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的关系。值得指出的是,相关分析无法直接演变为因果假设,即使数据证明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存在正相关,也不能得出增加作业时间必然会提高学生学业成绩的结论。当然,若因为负相关就推出作业时间越长,学业成绩越差的结论,更会有失偏颇。 

第二,各研究在探索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关系时,普遍忽略其他可能因素的影响。而若控制变量后,结果往往会明显改变。Trautwein等人在分析2000年PISA测试数据时,发现分别控制学校类型、认知能力、性别等变量后,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第三,各研究多数使用总时间或学科作业时间,但没有考虑作业时间的来源问题。实际上,学校作业(教师布置的作业)、家长作业(家长布置的作业)、自主作业(学生自己选择的作业)都会影响作业时间。但这些作业时间对于提高作业效果,进而提升学业成绩的作用却未必等同。


二、研究设计

“上海市作业设计与实施现状调研”中,共对8874名小学生、8759名中学生进行问卷调查。问卷主要了解语文、数学、英语、初中物理学科的作业情况,除少量反映整体的问题外,每位学生重点回答与1门学科作业相关的问题。虽然与探索作业时间及学业成绩关系直接相关的问题仅有5道,但在设计时充分考虑已有研究的不足,力图通过改进问卷设计与分析方法,得出更有意义的结论。

(一)学业成绩设计

严格说来,学生对各学科的兴趣不同,学科作业的完成方式也不同,对学科成绩的影响也就有差异。因此,从学科角度切入要比从整体角度切入更为合理。为此,在学生问卷中设置以下问题(以数学学科为例):

题1:本学期,你的数学成绩在班级中的位置(      ) 

A.很靠前 B.比较靠前 C.中等 D.比较靠后 E.很靠后

题2:做数学作业提高了我的学习成绩(      ) 

A.非常同意 B.基本同意 C.不确定 D.不太同意 E.很不同意

题1反映学科成绩现状与作业时间存在相互影响,但很难说有因果关系。题2反映学生对于作业效果的感受会受到作业时间的影响,存在因果关系。可见,设计题2有助于解决无法探索因果关系的问题。


(二)作业时间设计

学校作业、家长作业、自主作业都会产生作业时间消耗,但由于作业质量、学生态度的关系,这些时间消耗对于提升学业成绩的效果可能不同,分别调查有助于增加分析深度。为此,在学生问卷中设置以下问题(以数学学科为例):

题3:包括在学校和在家,你每次完成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所需的时间约为(      ) 

A.0~20分钟 B.21~40分钟 C.41~60分钟

D.61~90分钟 E.91~120分钟 F.超过120分钟

 

题4:除学校布置的作业外,家长给我安排其他数学作业(      ) 

A.总是 B.经常 C.有时 D.偶尔 E.从不


题5:除学校布置的作业外,我自己找其他一些数学作业来做(      ) 

 

A.总是 B.经常 C.有时 D.偶尔 E.从不

 

学生几乎每天都要做学校作业,对时间的估计会比较准确。而家长作业和自主作业常随学校作业量而变化,没有规律可循,直接提问时间会导致回答困难,引发较大结果误差,因此采用提问频次的方式。频次与作业时间之间存在对应关系,完成作业的次数越多,总体的作业时间就会越长。


(三)分析方法设计

进行统计分析,要求用数值表示结果。5道题目均属于定序问题,处理结果时分别依照一定次序将选项转变为数值,转化规则如表2所示。

学科成绩与作业时间之间有相关,但并不存在因果关系。而作业时间往往直接影响作业完成质量,进而影响作业对提高学业成绩的效果,两者之间属于因果关系。为此,对于与学科成绩有关的分析,均采用相关分析方法。而对于与提高学科成绩的效果有关的分析,均采用线性回归分析方法。

在本次调研中还收集了一系列基本信息,如性别、学科、学段、年级等。考虑到小学和初中可能存在较大差异,因此控制学段变量,分别呈现研究结果。对于其他变量,并未纳入研究范畴。此外,作为综合调研,还有其他结果可以为作业时间与学业成绩之间的关系提供解释,在分析与结论部分将作较为细致的阐释。

 

三、研究结果

 学科成绩与其他变量的相关分析结果如表3所示。对于学科成绩与做学科作业提高学科成绩的效果,小学、初中的相关系数分别为0.204和0.223,均在0.1~0.3之间,相关性比较明显。说明学科成绩好的学生,也更倾向于认同做学科作业对提高学科成绩有效果。不过,这种倾向并不是非常明显,仅具有一定程度的预测作用。为此,在进行回归分析时,需以做学科作业对于提高学科成绩的效果作为因变量,不适合以学业成绩替代(表3)。

 对回归模型进行方差分析,结果如表4所示。分析可知,小学和初中的F值分别为224.985和249.737,显著性水平均小于0.01,说明建立的回归方程显著。也就是说,将作业时间分解为做学校作业的时间、做家长作业的时间、做自主作业的时间,对于预测做学科作业对提高学习成绩的影响具有很好的拟合度(表4)。


回归分析与共线性分析结果如表5所示。分析可知,所有容差系数均高于0.3,而VIF值(方差膨胀因子)均小于2,说明共线性问题不明显。也就是说,自变量之间不存在高度相关,自变量小的变化不至于引起因变量大的变化,建立的回归方程有意义(表5)。


四、结论与启示

对比各表所示研究结果,可以发现小学和初中虽然在数值上略有差异,但在符号(正负)以及次序上均保持一致,呈现出较为相似的特征。细致分析表3和表5的结果,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一)作业完成呈现出总时间控制的特征

分析表3中所呈现的学科成绩与作业时间变量的关系,可以发现:

第一,学科成绩与完成学校作业的时间呈现负相关,小学和初中的相关系数均在0.1~0.3之间,相关较为明显。也就是说,学科成绩越好,完成学校布置作业所需时间越短。本次调研对于作业文本分析的结果表明,学校为所有学生布置相同作业,几乎没有选择性。学习成绩好的学生能力较强,完成学科作业所需时间自然也就较短。

第二,学科成绩与完成家长作业的时间呈现轻微正相关,小学和初中的相关系数均小于0.1,相关不明显。也就是说,家长布置额外作业与学生的学科成绩关系不大。本次调研对家长布置作业情况的分析表明,不论学生完成学校作业的时间长短,多数家长会继续布置额外作业,且布置各学科作业的频次接近。

第三,学科成绩与完成自主作业的时间呈现正相关,小学和初中的相关系数均在0.1~0.3之间,相关较为明显。也就是说,学科成绩越好,自主完成作业的时间就越长。本次调研对学生完成各类作业情况的分析表明,某学科成绩好的学生,在完成所有学科的学校作业后,倾向于继续自主完成与该学科相关的作业。

可见,对于学生而言,作业完成呈现出总时间控制的特征。无论学生成绩如何,家长都会布置额外作业。学习成绩欠佳的学生,完成学校作业所需时间长,自主完成作业的时间就短。学业成绩优秀的学生,完成学校作业所需时间短,自主完成作业的时间就长。

 

(二)区分不同来源作业时间对提升作业效果的影响具有重要意义

本研究比多数研究更进一步之处在于将作业来源分为学校作业、家长作业、自主作业。比较表5中的标准系数(试用版)可知:

自主完成作业时间对于提高学业成绩的影响最为明显,小学、初中的回归系数分别为0.198、0.254,均在0.1~0.3之间,表现为正向促进作用。完成学校作业时间对于提高学业成绩的影响较为明显,小学、初中的回归系数分别为-0.177、-0.152,均在0.1~0.3之间,表现为负向抑制作用。也就是说,学习困难学生完成学校作业时间长,但对提高学业成绩的帮助却不大。完成家长作业时间对于提高学业成绩的影响不明显,小学、初中的回归系数分别为-0.054、-0.082,均小于0.1,表现为抑制作用。也就是说,对于提高学业成绩而言,家长作业的效果多数为得不偿失。

可见,完成不同来源作业的时间对于提高学生学业成绩的效果存在明显差异,进行明确区分有助于更为深入地挖掘影响学生作业效果的因素,从而提出更具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三)作业问题极其复杂,减负不等于简单减少学校作业时间

各级教育部门在制定并落实减负措施时,多数从减少学校作业时间着手,教育部甚至一度提出了小学不得布置书面式家庭作业的设想[13]。不过,先前分析表明,学生作业完成呈现出总时间控制的特征。本次调研还发现,超过75%的家长同意“多做作业有助于孩子更好地学习”的观点。减少学校作业时间的结果,很可能导致家长作业时间和自主作业时间的增加。值得进一步指出的是,自主作业并不等于自愿作业,多数情况下也是家长要求做的,只不过在做哪些作业上学生具有自主性。

然而,家长对于学科的熟悉程度远不如教师,甚至还不如孩子。家长布置的作业往往随意性很强,针对性不足,这是导致学生完成家长作业对提高学业成绩效果不明显的重要原因。此外,对于自主作业,虽然针对当前学习内容,但对于是否有必要做,多数学生自身难以把握。可见,减少学校作业时间不仅无法提高作业效果之本,甚至无法减少作业时间之标。只有切实提高学校作业设计质量,使家长意识到即使不布置额外作业,孩子学业成绩的提高也有保障,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减轻学生作业负担的目的。

 

(四)提高学校作业设计质量,增强作业的适应性是关键

提高学校作业设计质量,关键在于设计符合学生需要的作业。先前分析表明,目前的学校作业设计尤其难以适应学习困难学生的需要。本次调研发现,学业成绩靠后学生普遍觉得作业难度大,相关系数小学为-0.262,初中为-0.333,初中要比小学表现得更为明显。本次调研还发现,教师在设计作业时,往往是用只能适应成绩最优学生的标准来要求全体学生的,层次性缺乏,适切性不够。可见,对于提高作业设计质量,分层性是迫切需要考虑的问题。

此外,本次调研还对作业类型与提高学业成绩的效果之间的关系进行回归分析,得到回归系数为0.130,在0.1~0.3之间,表明多样化的作业类型有助于提高学生的学业成绩。作业文本分析则表明,学校作业几乎都以纸笔作业为主,偶见少量口头作业,实践性、合作性、开放性作业数量明显不足。可见,对于提高作业设计质量,多样性也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总之,只有在强化作业要求与作业目标一致性这个基本要求的前提下,为学生布置类型丰富的作业,并为学生选择与自身特点相适应的作业提供有效指导,才有可能使得作业满足各类学生的需要,使他们更为充分地感受到完成作业对于提高学业成绩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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